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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—薩可努」講座分享

 
亞榮隆‧撒可努(排灣語:Sakinu Yalonglong),漢名戴志強,排灣族牢勞蘭部落「最後的獵人」,專職森林警察。
 
我的名字是戴志強,這是我爸爸花了兩百塊請醫生取的,筆畫37畫,他說這個名字以後可以當公務員。其實我爸爸看到飛機就說,以後你要當飛行員;看到醫生就說,以後你要當醫生,但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,我的作品會放在國語課本裡;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文學會得獎。
 
我小時候很喜歡寫文章,但是老師看不懂我的文章,老師請我寫水果很多的形容,我說像繁星一樣多,讓我的眼睛裝不下。老師說我是跳耀式邏輯,評語寫著­「朽木不可雕」,但我自己也寫在評語旁邊「­­朽木可以種香菇啊」!
 
我很愛我的外公外婆,我的外公是漁夫,講了很多故事給我聽,他說他曾經抓到三次鯨魚,我問他,鯨魚呢?他說,一直沒有辦法帶回來(笑)。各位朋友,如果你每天的心情、情境都在這種環境中,從小時候就聽外公外婆在唱歌,跟我說抓鯨魚、獵山豬的故事,你們小時候會不會覺得阿公那麼厲害。
 
現在才知道外公每一個故事都是講給小孩子聽,陪伴了我童年成為最美麗、最扎實的記憶,我的文學是我的外公、外婆莫名其妙給我的感染力跟穿透力,我寫的文章寫貼近我的靈魂。幸好當時老師看不懂我的文章,沒有被糾正。小學六年級開始分班,能力最好的在A班,我被分到D班,教務主任總是叫我們班去砍草、砍樹,颱風天到了要去清掃,幾年下來,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學生,還是工友?我只知道砍草的時候,好好的砍草,之後就是我的時間,我可以去追我喜歡的女生。
 
我國二是體育班,當時很調皮,每個禮拜同學之間輪流猜拳,猜輸的人去破壞教官的腳踏車,教官的腳踏車常常會換不一樣的顏色。有一天我又看到教官在曬棉被,拿棍子打得都是灰塵,我又開始想破壞,教官走了以後,我拿鐵絲穿進棉被,開始用棉被玩升旗的遊戲(笑)。
 
畢業以後,我來台北工作,某一天下午,正在過十字路口的時候,我看到我同學變成交通警察,那時覺得他可以吹哨子逼逼逼,把車子攔下來。我心想,哇,好帥喔,好神喔。但也覺得心酸酸的,他騎的是哈雷摩托車,他腰間配帶手槍,他穿的是馬靴,我們都是原住民,他怎麼這麼帥。後來我同學遠遠看到我,在號誌燈後面,對我吹哨子一直逼逼逼,你知道原住民就是活在當下,不顧車子會不會停下來,也不顧會不會造成交通混亂,對我比手畫腳,請我晚上去他家。那天晚上,他跟我說看考古題去考警察學校,但我人生從來沒有好好看過書,我花了半年,看到書很累,我也很累,放榜的時候,名字是榜單上倒數第8個,我考上了!我開心的跟我爸說,我爸不理我,我講了三次,我爸突然罵我說,我的名字37劃,適合當公務員,你考那個幹嘛。這是我的自我介紹,現在專職森林警察。
 
我很喜歡我的外婆,我被欺負,阿嬤會出來擋,我躲在阿嬤後面,她會拿長長的煙斗,打其他小朋友的頭。我覺得她是神,我很喜歡阿嬤抽煙斗的樣子、笑的樣子、阿嬤唱歌的樣子、我也喜歡她沒有洗澡的味道,喜歡老人的基因會遺傳。有一年,我的女兒被學校檢測出學習障礙,我問她,妳還要在學校讀書嗎?她說不要。從此以後她的人生開始改變,她的朋友就是部落裡的阿公阿嬤,因為阿公阿嬤沒有新朋友,我的女兒成為他們的新朋友,阿公阿嬤都有電動車,整個部落的電動車都成為我女兒的交通車。
 
我想告訴大家,大自然送給人類最好的禮物就是無聊,但是現代人無法承受無聊,只要感覺到無聊,就開始滑手機。但其實當你感受到無聊的無聊時,你會感覺到無聊的寬度、無聊的深度。有一次阿嬤叫我送早餐給外公,清晨的我一個人在海邊等待外公回來,等待是很無聊的,但當我在海邊,感受到海風吹在身上、吹在臉上時,因為無聊,我可以感受到海風的鹹味,我感受到這個空氣是我的,我回頭看整片沙灘,昨天的晚風把沙灘刮得很平坦,我心想這整片沙灘都是我的,還有一整片藍色的大海也是我的。
 
感受細膩度以及細小的東西,是我們寫文學的時候很重要的養分,如果沒有這些,我看不到我自己,我只是在早上等我外公,並且將早餐送給他。但是當大自然把無聊送給你的時候,你會感受到生活的協調。外公終於上岸了,我看到阿公吃早餐,吃完後外公又出去捕魚了。自此之後,外婆再也沒有叫我去送早餐,因為我會自己去偷早餐,自己拿去送給外公。
 
我好喜歡早上,一直到現在,我喜歡凌晨5點15分的太陽。我也很喜歡黃昏,我好喜歡去海邊,去吹風,看海邊的漂流木。小孩子心靈受傷,晚上的時候爸爸喝很多酒,會上演武俠片,會驚恐會害怕,儘管我到外公家,我還是會發現我的恐懼還在,但是在海邊時,我可以把自己藏起來,不要讓害怕發現我。
 
我是住在山上的孩子,我看到大海特別高興,我一下子就跳到海裡面。外公說我太無法控制了,有一次我直接跳到海中,還被漁網纏住。我很喜歡海,小時候為了要去海上,我一定要早起跟著阿公,有一天我起床得特別早,就睡在要去海邊的路上,我聽到外公吹著口哨,也聽到狗狗開始叫,我知道外公來了,突然從草叢中冒出來,阿公被我嚇到,只好帶我去海邊。第二天,阿公又放我鴿子,我跟外婆說一定要叫我起床,我一定要跟到外公,阿嬤跟我說吃完早餐,去外公的船那邊等他,外公的船其實是竹筏,我那時躲在漁網中間,外公沒有發現,他就把竹筏推出去了,我就在海上了,我心裡好開心,當阿公開始下漁網時,才發現我怎麽在漁網上。隔天,我還是想去海邊,但是外公外婆好像講好了,他們叫我去數魚苗,晚上還叫我去烤柴魚,他們故意不讓我太早睡覺,不讓我早起。晚上我聽他們唱歌,我快睡著時,他們拿鐵板在旁邊敲,結果早上起來已經十點多了,外公已經在往海邊的路上了。我衝到海邊大喊外公,外公的竹筏開始發動引擎,浪花衝到我的臉上,沒有人這樣玩孫子的,我抓住竹筏的竹子,死都不放,外公又催一檔,竹筏瞬間變成快艇。外公玩孫子,讓我玩到好累,外公終於把我拉上來,給我吃地瓜,吃飽了又累了,就變的很安靜睡著了,外公說我表現得很好,都在睡覺,讓他抓到很多魚苗。
 
我有三個女兒,三個女兒出生時就用大自然的名稱取名,爸爸媽媽跟家庭教育非常重要,等孩子自己的東西夠多夠深時,他們會自己去改名字,我希望我的女兒可以表達自己的價值,有三件事情我想要分享給在座的爸爸媽媽。第一、我要給我女兒美感,美感不是畫畫,是在別人身上看到美,美感會影響到生活的協調節奏,美感這件事情很重要。第二、要對別人很好,你對別人的好,會即時回饋在你身上。第三、要對土地有感覺,土地跟環境是跟孩子借來的,我們要還給他們。我有一次去歐洲才知道歐洲人種樹不用繳稅,這三年我種了5,300多棵樹。你的文化、你的生活、你對環境的重要,這是我要送給小孩的東西,分享給大家。